泥汤哗啦一下灌进喉咙，又腥又臭，但阿骨没什么感觉，胃里和嘴里的东西混杂着血和沙子，反正都是一样难受。他咽下去，眼睛望着西边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把地上的沙子照得眯眯亮，远处的沙丘像一群匍匐的巨兽，背对着他。刚才是那老婊子，第三个，用木勺子舀了满满一碗，在他面前晃了晃，像逗小猫似的。

“快喝，不喝晚上没得喝了。”她嗓门尖，手指还掐在他胳膊上，挤着眼睛看他。阿骨没动，眼珠子都快瞎了。

这样的人，他见得多了。早上第一个，是个壮汉，抢走他啃了半天的骨头，还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，嘴里骂咧咧的什么“废物奴隶，连骨头都啃不烂”。中午那个，是个瘦猴，手脚麻利，偷了半个干馒头，被当场抓到，吓得抱着头直哭，最后是被拖出去，听动静是喂了秃鹫。现在是第三个，也是女的，嗓门最大，手脚也勤快，管着一大摊活计，从挑水劈柴到喂猪挤奶，只要她喊一声，就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阿骨是个奴隶，在沙漠边缘一个破烂聚落里。这里地方小，规矩乱。奴隶不算人，牲口差不多，吃剩的，干最累的，死了就拉倒，埋谁都不埋。阿骨以前在东边的大城里，虽然也是奴隶，但那是“规矩”的奴隶，和这里的“买卖”奴隶不一样。在大城里，他伺候过富商，也伺候过将军，见过人，也混过吃食，没想过会落到今天这步。

三年前，战乱，他所在的商队被劫，他被打断了腿，卖到了这个鬼地方。腿好了点，但留下个瘸，在这里就是废人。开始是被一个老光棍收留，专门干捡破烂、挖野菜这种活，后来那光棍喝醉了踩死了他唯一的野兔，他被第三个主人买来，成了现在这样。每天累得像狗，累得眼皮打架，还要防着主人家随时发脾气，更防着其他奴隶手里的鞭子。好几次，就因为偷了块干饼子，或者没把水缸挑满，就被拖到断崖边，要么打，要么就是……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，灌泥汤。

阿骨不在乎。无所谓死，无所谓活。反正活着也没意思，累死累活，像驴一样。他只是想快点结束。这念头老是在脑子里转。什么时候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