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擦好的杯子往桌上一放，手没闲着，又把桌角那盆仙人掌往前挪了挪。那盆仙人掌有半人高，绿油油的，刺儿尖得吓人。早年间，厂里发下那点工资，一家老小刨下来就剩这么点零头，买点肉都得算计。后来日子好了，儿女们都大了，能挣钱了，老张倒好，没事就摆弄这点小玩意儿，图个乐呵。

下午天刚擦黑，厂里广播就响起来了，通知说该下班了。老张拿起那杯子，盖子一扣，揣兜里。出了厂门，晚风一吹，身上凉飕飕的。他没急着回家，绕着厂子走了一圈。

那时候厂子大，房子都分得密密麻麻。他熟门熟路，路过单身宿舍区，窗户透出不少灯光。年轻人都住这儿，夜猫子似的，总有个人在窗户边晃荡。老张就见过老李，就住他们楼下，天天晚上不是看棋谱就是琢磨他那收音机。老李这人心眼好，就是有点轴，爱较劲。老张跟老李也打过架，就为了一包烟。

“老张！下班了？”

背后突然有人喊，老张扭头，是技术科的小王。小王比他小一届，当年刚进厂那会儿，老张也是带过他几回。小王笑着说：“今晚有电影，走，一块儿去看看？”

老张想了想，晃了晃手里的杯子：“不去，还得回去学那帮小子挑棉花。”

小王一愣，随即笑起来：“哟，学棉花啊？那不得累死个人？你小子当年不也扛过活？”当年小王是大学生，分配来厂里，连挑棉花的手艺都不会，老张还手把手教过他。

“嗨，那时候年轻啊，不经历经历，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能耐。”老张拍拍胸脯，“走，电影咱不去，去小饭馆喝两杯？”

小王眼睛一亮：“好！你请客，必须请客！”

两人拐进街角的小饭馆，馆子不大，但挺热闹。老板娘认识老张和小王，热情招呼：“二位坐，今天新鲜弄了盘青椒肉丝，要不要来一份？”

“来！再来两瓶啤酒！”小王一屁股坐下。

老张也坐下，从兜里掏出那杯子，给小王满上一杯。小王一看，眼珠子都红了：“老张，你这杯子……你小子行啊！这玻璃杯子，现在领导才用得着。”

老张嘿嘿一笑：“嗨，小场面，凑合着用吧。”他喝了一口啤酒，咂咂嘴，“说起来，咱们这厂子，也快七十岁了，你想想，刚建厂那会儿，都是土坯房，晚上点煤油灯，能见着多少星星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