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村头的老槐树下，王寡妇正扯着嗓子骂人，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天灵盖。她说她那二十两嫁妆，就换来这么个黑不溜秋、鼻子塌成河鳖脸的蠢货。

林翠花挺直了腰板，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也不恼。脸上那块巴掌大的胎记被阳光一照，颜色深得吓人，活像被人用锅底灰蹭过。

"翠花，你行啊。"王寡妇跺着脚，"娶媳妇不图你模样，图你啥？会偷会抢？"

林翠花没接话。她刚从马车上下来，身上还带着青草香。男人是最初喊的，说她是王老四的远房侄女，回来给老王家送终。后来林翠花才知道，这"远房侄女"是个半死不活的逃犯，娘家塌房，爹爹吊死，娘亲殉情，就剩她一个破脸婆娘。

"有脸说人，你自己那脸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？"王寡妇又补刀。

林翠花没动气，挽住她公婆的手腕。婆婆瘦得像根柴火棍，公公背有点驼，但腰板还算直。她低声说："婶子，饭要一口口吃，媳妇要一步步走。"

王老四咳嗽两声，往林翠花手里塞个破碗："自己洗漱。"声音钝得像生了锈。

林翠花接了碗，也没挣扎。马车上有个包袱，里头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全部家当——半块银锭和一张泛黄的皇历。

祠堂就在院里头，青石板地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族谱。林翠花这些天都在看，连王家的祖坟都摸过三遍。她知道，这户人家穷得叮当响，婆婆靠给人缝补过活，公公上山砍柴，一年到头揭不开锅。

第一顿饭，林翠花吃得快得像老鼠。王老四给她盛了三碗，她硬要灌自己两碗白茫茫的盐水。王寡妇撇撇嘴，暗戳戳给她饭碗底糊了层泥。

晚上睡觉，林翠花裹着破棉被，手脚冰凉。她掀开窗户，看见满天的星子。她爹娘就是在这片星空下断气的，娘亲手里还攥着半块银锭，说夜里要是听见哭声，就往星子旁边扔。

"他们会把我当摇钱树吗？"林翠花摸着胎记问自己，手背上的胎记又痒又麻，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。

听见动静，婆婆慌忙起身。她摸索着点灯，昏黄的油灯里飞舞着细小的火虫。林翠花看见婆婆眼角有泪，突然笑了，声音发颤。

"娘，我不疼。"她说着，一巴掌拍在胎记上，指甲陷进肉里，疼得直吸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