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院子里，鸡窝边的麦秆铺子上，三婶子正用那把缺了刃的菜刀，笨手笨脚地剁着什么。见人进来，她头也不抬，嘴里叼着半截烟，唾沫星子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啧，谁啊？不得劲儿。”

我掀开那破旧的帘子，吸溜鼻子走进去。屋里闷得要死，只有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，象征性地吐着点绿意。七岁的小芳坐在门槛上，怀里抱着个空碗，眼神呆呆地盯着墙角的蜘蛛网，嘴里还念念有词，“别走……别走……”显然又在数那些飞来飞去的破虫子。

“妈呢？”我踢了踢脚边的破瓦片，就算这院里，也找不到个舒坦地方。

“让你爹去地里了，”三婶子终于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尖碾灭，“你跟个小丫头片子待着，别添乱。”唾沫星子溅了我一头。

“添乱？”我冷笑一声，转身就往外走。刚踏出门口，迎面撞上一个挑着担子回村的四叔。他肩上沉得厉害，咧着嘴直喘。

“哟，大妞！”四叔嗓门洪亮，“从家里跑出来了？”

“回你这儿找乐子？”我挑眉，心里却没好气。四叔媳妇刚生完孩子，家里日子原就不宽裕，还要被他惦记。

“没……没啊。”四叔支吾着，放下担子，“地里收工了，歇会儿。”

他担子一侧，露出个破旧的布包，我鼻子抽动两下，一股酸馊味儿直冲脑门。“又偷喝你婆娘的奶汤了吧？”我嘴不饶人。

四叔老脸一红，咧着嘴笑道：“胡说！那是……那是给小娃们攒的。”说着就去够我手里的空饭碗。

我斜眼瞅他，故意把碗往远处一递，“要喝自己捡去！我这儿碗金贵着呢。”

四叔挠挠头，也不恼，嘿嘿笑了两声，转身挑着担子走了。

盯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，我心里嘀咕。这七零年，穷得叮当响，连口饭都吃不上。爹娘就为了一碗稀粥争得面红耳赤，三叔四叔为了一口袋玉米斗得不可开交。可偏偏，村里人一个个觉得我这张脸丑，连带着家里也被人瞧不起。

“大妞！”身后突然传来三婶子的叫声。

我回头，只见她手里擎着个小碟子，颤巍巍地递过来，“吃点吧。”

我凑过去，一股甜腻的桂花香混杂着猪油味儿扑鼻。碟子里是刚蒸出来的豆包，白胖胖的，沾着点芝麻黑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