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定西的酒碗还在桌上，青瓷碗底还带着一圈水渍。他靠在髀间的皮囊上，军靴的皮面在昏暗油灯下泛着哑光。外头的风声不紧不慢，呜呜地刮过城垛，像条懒懒的蛇。

远处的更鼓敲了三更。夜深得很，营里头除了巡逻的镝箭声，就剩偶尔几声醉汉的呓语。吴定西眯着眼，耳朵却竖得老高。他是个老兵，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快十年了，致死活都跟死人打交道，对声音比狗鼻子还灵。

“怎么了？”身边的老油条王矮子压低声音，压得龇牙咧嘴。王矮子比吴定西大五岁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额头划到下巴，像是被什么砍刀隔断的。他正给他剔着牙，铁签子在油灯下映着寒光。

吴定西没急着回话，耳朵里的风声突然变了。不再像先前那么散漫，变得有些急促，像是有人铺开一张硬纸，在上面狠狠地揉搓。他猛地坐直了身子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“弓响！”王矮子手里的铁签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也是老兵，这一下反应比吴定西还快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不用说话，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。

“出去看！”吴定西声音不高，却像块石头砸进水塘，激起点点涟漪。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出毡帐，借着月色城垛的阴影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。

外头的风裹挟着血腥味，腥甜腥甜地往脸上扑。十几个骑兵凭空出现在视野里，个个浑身浴血，马匹东倒西歪。为首的是个面容青白的将领，他一手捂着胸腹，一手还死死攥着弓弦，眼神涣散，显然伤得不轻。

“敌袭……北边……”那将领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话音刚落，他脚下踉跄一下，手里的弓“咔嚓”断成了两截。他直挺挺地跪倒在地，姿势像一株被狂风打断了腰的枯树。

吴定西和王矮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个字——“糟了”。这股骑兵的规模不小，至少有上百人，而且看打扮，正是北边游牧民族——铁勒的军队。

“传话，弓箭营，守城军，准备！”吴定西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醒。他冲身后的士兵们吼了一嗓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