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煤油灯

那年我大概就七八岁吧，跟着爸妈住在城里。爸妈工作忙，就把我扔在外公外婆家。外公外婆住在老小区，楼道又暗又脏，夏天还好，一到冬天就冻得人牙痒痒。

"阿婆，为啥不把灯开着？"有天晚上，我裹着小被子问外婆。

外婆手忙脚乱地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，擦了擦上面的灰。"傻孩子，这玩意儿要点油，点着了费钱。"说着，她拧开盖子，倒了几滴煤油在铜灯碗里。"得省着点用，不然过年都没钱买鱼了。"

我趴在窗台上看外婆点火。她先在灯芯上哈口气，然后凑着打火机噼里啪啦几下，灯芯突然就亮了起来。黄澄澄的灯光把外婆的脸照得红扑扑的，她眼睛往灯上眯了眯，突然哈哈笑起来："哎呀，怎么显得我老得冒烟了？"

那时候外公刚退休，整天坐在阳台上看报纸。他有个老战友老王，俩人以前是炮兵，关系铁着呢。后来老王去了南方发展，就隔三差五用那个黑白大屏幕打电话。我总纳闷，外公怎么知道按那个方块子就能跟远在天边的人说话。

"来来来，阿公教你。"有天外公调出老王的视频，举着那个大东西在我面前晃来晃去。"你看，先按这个红色按钮……"

我伸出小手戳了几下，突然"叮"一声，屏幕亮了。冲着话筒大喊"喂？谁？"外婆在旁边捂住我的嘴，笑得腰都弯了。

后来外婆有了广场舞伴侣。她先是偷偷报名，后来学了几个出糗的招式，又不好意思教我。我实在好奇，有天晚上她跳完舞回来，我悄悄问她："阿婆，你咋会跳那个甩袖子？"

外婆脸一红， 把我的手抓得死紧："这……这是广场舞，城里新潮的玩意儿。"她顿了顿，"其实我一个人在家偷偷跳，有时候还学电视里的小芳。"

那天夜里我临睡前，又看见外婆在煤油灯下纳鞋底。她的手指在针线间翻飞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我突然觉得，这个有点笨拙的老太太，好像真的变得不那么陌生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醒来，发现阳台上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正在摆姿势跳舞。外婆看见我醒了，吓了一跳，手忙脚乱想把衣服藏起来。我就知道，她肯定又偷偷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