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块钱攥在手心，阿明又数了三遍。纸币那股油墨味混杂着工厂特有的汗味，在他嘴里闻着格外刺鼻。蹲在老桂树下，蝉声聒噪得像是要把人蒸干。这钱，得留着，得用在刀刃上。阿明心里盘算着，三条路摆在面前，每条都像岔路口的窄道，不知道哪条能走出这片泥沼。

电子厂三百块，在深圳，连个零头都不够。阿明94年下半年进厂，流水线十二个小时，拧螺丝、贴标签，生产线停下来都得站着干。工友们眼神躲闪，谁也不跟他说真话，只有老桂树下的晚风，听得见他牙缝里的草纸味。阿明不是没想过走，可三百块钱，像块石头压在心口，走得了吗？

那天晚上，阿明在厂区宿舍翻来覆去。宿舍里挤着十几个兄弟，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和劣质蚊香的味儿。老王打着呼噜，口水流得跟小溪似的。阿明闭着眼，脑子里却像开了个超市场景。手机，他摸了摸口袋，空空如也。哥几个凑钱买个二手货？想想都可笑。

突然，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。阿明睁开眼，老王正摸出个塑胶盒子，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东西。老王压低声音：“兄弟，我搞来个电话，二手的，九成新，六百块。”阿明眼珠子一转，六百块？他兜里的三百块还够不着。老王咧嘴一笑：“我手头有点紧，五百，不能再少了。”

阿明心一颤。五百块，意味着他得再熬一个月。可手机，那是通往外界的唯一窗口。他咬咬牙：“我买了。”老王拍了拍他肩膀：“させてもらえばいい，以后有数啊。”阿明点头，把那块烫手的山芋揣进兜里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，扑通扑通跳。

第二天，阿明揣着剩下的三百块，直奔东门电子市场。市场里人声鼎沸，二手手机摊子一家挨一家。他挑了半天，终于摸到块能用的。卖家说少找他五十块，阿明死活不肯，咬着牙说四百，谁也别想多。卖家看他犟，咬咬牙，把零钱塞他兜里，骂骂咧咧收了钱。

手机拿到手，阿明攥得死紧。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数字，他傻笑起来。这玩意儿，花老鼻子钱了。可他心里却像灌了蜜。晚上回宿舍，老王正跟人打牌，阿明把手机藏枕头下，心里盘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