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浆糊了半张脸，凌观海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单夹，冰凉的布料蹭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。暗夜里的空气，带着一股子雨后混着血腥味的潮气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他蹲在一堆烂泥后面，跟对面的围墙根儿比着高下，手心里那把老套筒枪的木栓，磨得他指头生疼。

枪声还是没停，倒像是被打饱了肚子的蝈蝈，没完没了地叫。凌观海心里骂咧咧的，妈的，打了一宿，怎么还不动真格的？他偷偷抬眼瞄过去，对面那个点，灯火通明，几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墙头上，黑洞洞的枪眼子，跟饿狼似的盯着这边。里头那帮王八蛋，肯定是猫着呢，等汉奸报信，要一网打尽。

不行，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。凌观海估摸着墙这头的防备，意思意思，主要还是看那边不着痕迹。他摸出块从日本人尸体上撕下来的布条，沾了点泥，在裤腿上使劲蹭，伪装了一下自己这一侧的轮廓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低身子，像个装了门板滚了半道的死尸，慢腾腾地蹭向那堵墙。

脚下的泥地软得很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发面窝窝里，使不上劲。夜色浓得化不开，只有远处几颗零星的探照灯光斑，晃晃悠悠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，让他一阵心惊肉跳。更远处，飞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，偶尔还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，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。

“妈的，眼睛都瞎了。”凌观海不忘骂一句。他伸手在腰间摸索着，碰到了一块冰凉的铁疙瘩——那是块砖头，他临时抱佛脚塞进腰带的，想着要是有必要，还能砸昏哪个探照灯的操纵手。

距离越来越近，墙根儿附近那几丛一人多高的蒿草，成了他最后的掩护。他屏住呼吸，手脚并用地往蒿草里爬，冰冷的草梗子刮得他皮肤生疼。好不容易把自己缩进草丛，他那颗狂跳的心脏，还是没完全放缓下来。

他举起探照灯的遮光罩，像是在跟对面的人叫板，又像是在玩cosplay。几秒钟后，对面的探照灯猛地晃动了一下，光柱在蒿草丛里扫来扫去，像条不知疲倦的毒蛇。凌观海赶紧把身子缩得更深，手指紧紧抠着地上的泥块，生怕被那束光芒撂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