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娘那碗糊糊是家里最好的东西了，白花花的一大碗，搁他面前跟捧着个金元宝似的。可这会儿他看着碗里那几粒黑乎乎的豆子，心里跟猫抓似的。少安哥今儿又从窨肥厂回来了，手里还提溜着块瓜，刚进村就嚷嚷：“妈，我回来了！少平，你个穷酸书生还不赶紧出来迎迎你哥！” 少平正扒拉着碗里的糊糊，猛地抬头。“你哥回来了？”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没嚼利索，吧唧两声差点喷出来。他娘哼了一声：“看你那没出息的样，倒好像是你哥请回来的一样。” 少安斜跨着个帆布包，手里那块西瓜也跟着一颠一颠的。他往炕桌边一戳，往桌上一坐，直接坐得肚子贴着桌子沿。“娘，我今儿跟赵永刚他们收了三千块肥。这旮沓穷，不干点啥能行？对了，我给你们捎了些瓜子，晚上吃！” 少平扒拉完碗里的糊糊，站起身，没吭声往外走。他娘在后面喊：“少平！你上哪儿去？” 少平头也没回：“我出去转转。” 他娘叹了口气，也没再吱声。少平走出院门，正好碰见街上买菜回来的金波。金波提溜着个大白菜，见了他就嚷：“少平，少安他今儿在村口跟人打听你呢，说你要去中学教书了，真假的？” 少平点点头：“刚去响水县中学办的手续，下个月就去了。” 金波拍拍他肩膀：“行啊你小子，出息了。到时候有啥事，多帮衬咱哥们儿。” 少平笑笑：“没事儿，谁跟谁啊。” 两人正走着，迎面碰上知очный李翠莲。她挎着个竹篮子，往东头走。“少平，今儿来没？” 少平心里咯噔一下，假装没看见，绕开她往那边走了。李翠莲倒没注意，跟一个梳着小辫儿的姑娘勾勾搭搭说笑着过去了。 少平站在巷口，看着那姑娘飘过去的背影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。他想起前年春节村里唱戏那会儿，李翠莲在台底下给他倒茶，手一抖洒出来，水滴正好落在他手背上。他抽了抽手，茶水烫得他眼圈发红，那时候他还躲着躲着的不敢看她。现在倒好，李翠莲真成了他哥的媳妇儿，还给他倒茶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。 “傻样？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 少平回头，是跟金波一起来的那姑娘，叫郝红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