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娘端着那碗糊糊进来的功夫，外面飘来一阵狗吠声。孙少平撇了撇嘴，低声嘟囔：“又谁家的狗咬得跟个二傻子似的。”他娘没接话，把碗往他面前一放，自个儿坐在炕沿上，手指头捻着衣角抠来抠去。

“你爹昨晚一夜没回来，”他娘还是忍不住开口，“在县城帮人打短工，收摊了喝醉了，被人拉去警察局盘问了半天。”

少平手里的勺子顿在碗里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他盯着碗里那几粒红高粱米，说：“又是个什么破事儿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他娘叹了口气，“问了几句家里情况，他也不说。倒是把身上带的烟卷都抄走了，说等着他老婆送过来还给他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爹说了，让你少跟我提这事，别学他瞎惹事。”

少平把脸一沉：“他不说我自己能不知道？前阵子让他别去煤矿那边瞎转悠，他非要去，现在倒好，煤都卖不出价钱，还惹了一身骚。”他扒拉了两口糊糊，那苦涩的味儿让他心里更堵得慌。

正烦着呢，院子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进来的是同院住的田润叶媳妇，手里还拎着个布包。“少平在啊，”她脸上挂着笑，声音却有点发飘，“给你家少安捎了点自家做的馍馍。”

少平站起身，接过布包：“谢啦，润叶婶。”

“少安那人，就是实诚，”田润叶媳妇坐在少平他娘旁边，也不客套，“知道黑高粱面贵，非要我去镇上给他老婆子换回来。我说那馍馍没人要，他硬是……”

他娘接话：“少安就是那种人，对家里人掏心掏肺的。”

少平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像是被浇上了一瓢冷水，又重新蒸腾起来。他爹和他哥，一个在县城混日子，一个在家跟土疙瘩似的，可偏偏他们都是那种不计较回报的人。他想起昨天托人传话，让他哥别再往窑里送那些过时的物件，他哥说知道了，可今天早上他娘又拿出来了。

“少平，”田润叶媳妇突然压低声音，“润生他爹说，县里中学缺个代课老师，你……”

少平手一顿：“缺老师？润生他爹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就是昨天碰见的，”田润叶媳妇凑近了些，“说是先去试讲，讲得好了就能留下。你以前在县里上过学，读过不少书，去试试保准没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