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少平蹲在窑洞门口，看日头把黄土路晒得发软。蝉声聒噪得人心烦，他攥了把黄土，在鞋底搓来搓去。这日子啊，过得比牛反刍还慢。他想起早上帮妈担水时，水桶里的水还没舀完，太阳就爬上对面的山尖了。娘总说他是"有出息的娃"，可这出息在哪儿呢？揽工时老板说"你写得一手好字"，可城里人谁还用毛笔？当教师时孩子们说"老师你会讲故事"，可他连给家里寄封信的钱都攒不下来。

爹从窨肥厂回来，后腰挺得笔直。一进门就吼："少安呢？让他速速给学校送煤！再磨叽，下个月工钱扣半！"院里顿时没了声响，只有孙少安颠颠跑进来的动静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咧嘴笑，像只偷到食饵的麻雀。"哎！爹，送啥？今儿煤场没新货。"孙少安拍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
"废话！送你那破自行车！再破也得撑着走！"爹啐了一口，把账本拍在桌上，"少平，你教隔壁村那帮猴崽子识字，可得用心！省里要是来检查，你顶不住，窨肥厂的新煤都白搭！"孙少平攥紧教鞭，半晌憋不出话。他想起上周用毛笔教学生写"人"字，那帮小子能把"人"字写成"大"字形，还抢着问："老师，为啥咱们不像城里人那样穿干净衣服？"他喉咙发紧，把教鞭櫂在地上，回身就进自己房。

"妈，给我两毛钱。"他从布兜里掏出个发霉的馒头，掰碎塞进嘴里。娘从灶房出来，手里还沾着面粉，叹了口气："要不是你哥在窨肥厂当老板，这日子咋过？"她擦擦眼角，捡起地上的馒头递给他，"先吃着，我给你熬点糊糊。"

孙少安在煤场磨蹭到日头偏西，才扛着煤捆回来。路过学校时，看见孙少平蹲在墙根，给几个孩子描红。笔尖在土墙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，像他心头那道道坎。"哥，晌午饭还吃家里馍馍？"他低下头，煤块砸在脚边。

"嗯。"孙少平没抬头，手腕上那块破手表在光影里晃了晃。那块表是爹留给他的，指针总停在一个时间上——那是香梅姑娘去年走的那天。

窨肥厂后院，孙少安蹲在炉子旁，看着火舌舔舐煤块。风吹起他衣角，灰头土脸的，活像片被雨打湿的狗尾巴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