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摇落的黄桷树
下午四点多,天刚擦黑。阿月抱着一摞刚卖完菜回来的塑料提篮,走回巷子口那棵老黄桷树下。树冠撑得老高,枝桠虬结,像张了无数只手。风一吹,满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沙沙沙,一下一下砸在阿月洗得发白的帆布裙上。
“嘿,又跟这棵老伙计说话呢?”阿月自己都觉得好笑。她是个刚入伍妹子的妈妈,日子过得紧巴巴,闲下来总爱在这巷子转悠。这黄桷树算镇上年纪最大的了,跟巷子一块儿,不知道活了多久。人们说,树身上那些深坑浅洼,像不像老人脸上的皱纹?
阿月把菜篮子往树干旁边一放,伸手去够最低处一片耷拉着的叶子。叶子又厚又硬,边缘还缺了个角。她攥在手里,指尖能感觉到叶脉凸起,凉飕飕的。她喜欢这树,不只喜欢它大,还喜欢它老,老得像个看透世事的老头子。
这时候,巷口传来几声狗吠,接着是自行车“吱呀”一声刹车的声音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背心的男人停在那儿,是她在隔壁开杂货铺的王婶家帮忙的佬兵。佬兵姓张,刚退伍不久,看起来二十出头,眼睛挺亮。
“阿月。”佬兵把自行车支稳,走到她身边,“又在这儿发呆?”
阿月赶紧把手里的叶子藏到身后,有点不好意思:“嗨,刚卖完菜,顺道看看这老树。”她指了指黄桷树,“你看它,叶子都落了,还是这么倔。”
佬兵噗嗤笑了一声:“行,倔是倔,就是没那么精神了。缺水了吧?老树都这样。”他挠挠头,“你要不,帮我把自行车搬进屋里?我回来晚,晒了一天。”
“好啊。”阿月点点头,把篮子抱紧了点,挪开一点地方。
佬兵把沉重的自行车搬过来。他胳膊比你胳膊壮,搬起来跟搬根qlián头似的。阿月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后背,脊背挺得笔直,汗水在旧背心上浸出几块深色的印子。风一吹,那件背心旧得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搬完车,佬兵转过身。阿月突然觉得有点热,赶紧低下头,看着自己踩在泥地上的脚。佬兵没说话,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,像是在想什么。
然后,他突然开口:“阿月,好久没见了。”
阿月心里咯噔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