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蹲在黄桷树下剥橘子，橘子瓣像小小的太阳，一瓣一瓣丢进嘴里，甜得她眯起眼。这棵黄桷树就在街口，枝丫伸得老长，像张开的手臂，总能接到最多的阳光。风一吹，叶子就“沙沙”响，像谁在用指甲慢慢挠木琴。阿月想起奶奶说的，以前这树下常有风吹过，专会惹麻烦。

麻烦是某个夏天开始的。阿月十六岁，刚洗完头，湿漉漉的发辫搭在肩头，蹲在树下吃冰棍。突然一个身影“吱呀”撞断了她脚边的小竹竿。阿月抬头，看见个穿旧蓝色衬衫的男生，单脚撑地，另一只手挠着后脑勺。他好像忘了找什么，目光就那么直愣愣地落在她手里的冰棍上。

“冰棍不卖。”阿月皱眉，顺手把剩下的半根往他嘴里塞。男生愣两秒，突然噗嗤笑出声。冰棍黏在舌尖，阿月脸一红，拔腿就跑。听得到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“咔啦咔啦”的声音，像在追她，又像在……等其他声音。那天之后，单车声总准时响起，在黄昏里，从巷子拐角穿过。

是二十年前的故事了。阿月最近总梦见那个男生，脸模模糊糊，像隔了层磨砂玻璃。直到她在旧货摊翻到本发黄的日记本，扉页用铅笔写着“陈默”，字迹清秀得像根细针扎进眼睛。她抱着本子往家跑，路上差点被窜出的小狗绊倒，狗叼着日记本狂吠，陈默的名字飘在街角的风里。

日记的主人叫苏浅夏，二十岁。字里行间全是那个男生的影子。比如“黄桷树下又在发呆，她今天穿了条淡蓝色裙子，风起来时，裙摆像igrate鸟翅膀。”再比如“今天英语课，她转过头看我的眼神，像把钥匙能打开全世界。”阿月捏着泛皱的纸页，手心全是汗。

陈默是隔壁镇来的大学生，染着闷青色头发，总骑车载伤心的苏浅夏去看月亮。可日记里最后几页，墨迹晕成大团。有一页只写：“她今天没来上学，问我陈默在不在。我答在，她就说骗子……”阿月合上本子，突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，像块夹着铁皮的冰。

这天黄昏，阿月路过黄桷树，看见个穿白衬衫的青年坐在树下。他低头摆弄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风吹叶子依旧“沙沙”，像在替树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