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浩把老张头往坑边又推了推，对着那身被泥土和血污染成一团的粗布衣裳踢了一脚。力道不算重，但足够让那具冰冷的尸身晃了晃，仿佛还有最后一口气要挣扎出来。他蹲在那里，手指抠进泥土里，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红色的泥点。

周围静得可怕。

枪声早已停了。

硝烟在夕阳下慢慢散开，露出翻滚的尘土和几具未及掩埋的尸体。梁浩抬头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炮火余烟，军事地图上用红铅笔画的那些线，此刻都变成了纵横交错的尸体和燃烧的村庄。他想，这该死的战争，到底还要烧到什么时候？

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梁浩没回头，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。那是小王，他那刚成年的副手，正蹲在旁边，手里攥着块布，不知道在擦什么。梁浩知道，他是想擦擦自己手上的血。

梁浩咧了咧嘴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他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伤口不大，但麻麻糊糊地疼。疼得他有点想笑，又有点想哭。

“还有多久？”小王的声音很轻，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
梁浩没回答。

他们得把尸体埋了。这是规矩。更像是……一种仪式。

老张头是他带出来的兵，比他大将近十岁，第一次见面，老张头就给他满上了一壶酒。说梁浩这小子眼神狠，有股子冲劲。那时候，他们都以为，这乱世不过是场闹着玩似的拉锯战。谁想到，转眼就到了今天。

老张头是被敌人一刀捅进后心的。当时他还在远处指挥，只听到老张头那声闷哼。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枪声和嘶吼。他猛地转头，就看到老张头单膝跪地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对方的刺刀，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。

他冲过去的时候，老张头已经倒下了。

梁浩记得老张头最后说的话。

“小浩子……别…别怪我……”
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梁浩穿着一身单薄的军装，站在雪地里，看着老张头的尸身被草席裹了，往坑里倒下去。草席翻了几个跟头，露出的，是老张头那张冻得通红的脸。

他那时候就想，等打完仗，一定给老张头立块碑。

怎么立，用什么立，他都没想。

现在呢？

梁浩看着焦黑的泥土，又看了看远处黑下来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