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浩推开院门时，一眼就看见了那具被炮弹撕碎的尸体。是住东厢的老张头，脸朝下压在院角的槐树底下，手还死死攥着半块黑炭似的窝头。槐树权上挂着一截破碎的军装袖子，被风刮得瑟瑟发抖。

"张爷？"梁浩蹲下去摸了摸胸口，人还温乎，喉咙里咽着口血。他扭头看向偏厅里昏暗的油灯，沈婆婆正用袖子擦眼睛。

"梁生回来啦？"老人揣着手，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一般干涩。梁浩这才有空打量四周，院墙裂了三道口子，东厢房烧得只剩两堵黑墙，厨房的锅碗瓢盆撒了一地。他记得上周出门前，那还是个窗明几净的农家院。

"婆婆..."梁浩喉结动了动，发现连说话都费劲。他想起老张头早上说的话："丫头今儿要蒸新米糕，可不能耽误。"可现在，连条完整的登子都找不着了。

沈婆婆突然扑通跪坐下来，"梁生啊，俺知道你心里难受。"老人往地上一扔的粗瓷碗叮当响。梁浩这才注意到，婆婆左腿裤腿上扎着道口子，血浸透了大半。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里屋藏着的金镯子，却被婆婆一把推开了。

"你配不上这个。"老人声音尖得像筛糠，"老张头从横沟逃回来，就为找你媳妇儿。那会儿她正护着村里那几个孩子往西跑，自己腿上中三枪..."

梁浩眼前发黑，扶着墙才没栽倒。他想起沈雪月下巴上那颗美人痣，想起她总爱用那双绣花鞋踹他屁股让他去送信。枪声响起那刻，她往北面跑了两步，又转身护住了差点被流弹擦到的娃儿。

"雪月..."梁浩突然笑了声，眼泪砸进自己手掌里，"兵说她是南边队伍的探子..."

沈婆婆突然咬着牙站起来，踉跄着拽住梁浩袖子："你跟俺说！雪月被冲散了？还是..."

梁浩摇摇头，指了指屋里结着蛛网的枪眼："被炮弹掀了顶子。"老人的手一松，粗瓷碗滚到墙角碎成了片。梁浩蹲下去捡那片裂开的碗口，发现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条——是雪月上周留给他的。

婆婆嚎叫起来时，梁浩把纸条塞进怀里。隔壁王婶掀着门框喊："梁生！雨来他们把马弄来了！"话音未落，两匹受惊的枣红马就踏着碎瓦片冲进院子，马屁股甩起的土迷了梁浩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