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头觉得，自己可能上辈子是个死皮赖脸的坟头草。不是什么好草，就是那种挤占苗子，还惹人讨厌的杂草。原因无他，赖活着赖得，愣是在个破烂坟包旁边蹲了三十多年。

三十多年前，村里的人都喊他石头，嫌他笨，天生一副山里人的土样。三十岁那年，大家伙儿发现石头不对劲了。不是病，是痴。整天蹲在那坟包前，不是拔草，就是用他那根粗得像擀面杖的胳膊比划着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人问啥，他不说。

村里李寡妇家的小狗被隔壁王老五的土狗咬了，伤口流水淌脓，眼看就没命了。李寡妇哭哭啼啼找石头，就是想让石头那土方子。石头闭着眼，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几下，比划了半天，最后手指头点着狗脑袋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第二天，小狗好了。跑跳如常，就是见生人哈气，跟石头那犟劲儿一样。李寡妇逢人便说石头是神仙，石头脸一红，更不吭声了。往后，村里谁家有点头疼脑热、伤胳膊动腿的，都找他。石头也真能，十有八九管用。名气慢慢就在村子里传开，喊他石头的不多了，都习惯喊他李先生，或者，更玄乎的，喊他李半仙。

但石头自己不知道这些。他依旧每天蹲那坟包前，对着空气说话，对着石头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开始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药香，也不知道自己随手撒在地上的草药种子，怎么就能成活。他更不知道，村里那些闹脾气、不服老的老人，去求他帮忙顺顺气，怎么就会觉得浑身轻松。

日子就那么过着，吃了上顿想下顿，看着天吃饭。直到那天。

那天，镇上收音机修理工走村串巷收旧货，敲着那破铜锣，声音传得老远。石头午睡醒来，正坐在坟包沿上晒太阳，眯着眼琢磨昨夜做的梦，锣声就传到了耳朵里。

“老哥，收铜锅，五毛一个！”锣声在村口转了两圈，见没人应声，敲得更快了些。

石头愣了半天，忽然站起身，慢悠悠走过去。收音机老王是个豁子眼，笑呵呵把个旧铜锅递给石头，石头伸手掏裤兜，摸了半天，才摸出五毛钱，还皱着眉头觉得给多了。

收音机老王嘿嘿一笑，还说了句什么“谢谢李先生”，就扛着收音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