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色的布料在风中鼓荡，像块破抹布似的晃来晃去。潇湘馆门前那棵老梧桐树，枝桠张牙舞爪的，此刻底下却围了一堆人。为首几个婆子，穿着藏青色官服，脸上那份嫌弃，像瞧见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似的。一个尖嗓门婆子先开了口，声音压得低，却像针似的扎人：“啧啧，这好好一个姑娘家，怎么说走就走了？想那赵姨娘，不也是跳河？就这林姑娘，平日里爱干净，临了头还弄得这么难看……”

旁边一个老嬷嬷搭腔：“别胡说，姑娘们都是金枝玉叶，许是身子骨不爽利，一时想不开。园子里头邪乎事儿多了去了，咱们做奴才的，少看为妙。”

话音刚落，就有丫头端着水盆过来，弯腰给横在树下的那道身躯擦了擦。那身躯穿着水绿绸子袄裙，乌黑的头发散了一地，脑后还坠着个金累丝嵌珠的凤簪，在艳阳底下泛着冷光。

宝玉是从怡红院溜过来的。他知道死讯，不是从婆子丫头嘴里，而是从怡红院通往潇湘馆那条小径传来的。那声音尖得像锥子，把过往丫鬟都吓傻了。宝玉心里咯噔一下，脚步不由得慢了。他不是怕，倒像是心里头有根弦被拨动了似的。

“二爷，”坠儿在旁边低声提醒，“这里人多嘴杂，您还是快些回去吧。”

宝玉没应，几步就到了跟前。那凤簪在光下晃得他眼睛发疼。他伸手想碰那身躯，又缩了回来。按理说，按大清律例，人死了得赶紧入殓，可眼前这景象……潇湘馆外头明明还挂着一串佛珠，可那串佛珠的结，少了一根。

这节骨眼上，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宝二哥来的正好。”

宝玉一转头，就看见薛宝钗站在不远处。她穿着月白缎子袄，外面套着件水银鼠镶边的褂子，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，却不怎么晃，像是生了根似的。她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罐，指尖轻轻捻着，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
“你来了？”宝玉心里一动，走到她身边，“宝姐姐，这是……”

宝钗没看那具身躯，反而看向宝玉，嘴角那点惯常的浅笑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：“宝二哥怕是不信，但潇湘馆头这场事，或许该从你我做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