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晓曼推着行李车，在弄堂里磨磨蹭蹭拐进弄口老槐树底下。树影斑驳的，阳光从叶子缝里筛下来，照得她眯了眯眼。她左右瞅瞅，嘿，旁边一口枯井边，站了俩老太太，正对着井沿叭叭说事儿。

“……你说老王家的丫头，真是命硬啊！刚回来几天，就找了个这么好的小伙子……”老太太甲嚼着嘴里的瓜子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井沿上了。

“可不是嘛！我看人准，就像看黄历一样准！”老太太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声音洪亮，“我就知道，这不是缘分，是老天爷给她开眼呢！”

刘晓曼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脚步慢了半拍。缘分？老天爷开眼？说得这么轻巧，当年在上海滩，她追着男人跑，逃也逃不脱的是一身泥泞和算计。那些个所谓的朋友，左一个“我们”，右一个“姐妹”，转头就为了几块钱撕破脸皮，争得面红耳赤。

她在上海滩混了十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高级会所里推杯换盏，小酒馆里醉生梦死，多少所谓的“故人”，经过她身边，分道扬镳，连个招呼都不打。她以为她够世故，够清醒，到了最后，却还是剩她一个人，漂洋过海回来，回到这个自以为陌生，其实骨子里还认得的地方。

行李车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，“嘎吱”响了一声。老太太乙顺着声音扭过头，见是刘晓曼，立马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。

“哎呦，这不是晓曼嘛！回来啦？”

刘晓曼勉强挤了个笑脸：“嗯，刚回来。”

“回来好！回来好！”老太太甲也凑了上来，上下打量着她，“瘦了点，气色看着还行。来，先来碗井水，解解乏。”

刘晓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俩老太太，她在回来前见过一次。那时候她刚到，行李还没卸完，老太太就拉着她手，絮絮叨叨地讲镇上的新鲜事。后来她忙，忙着找工作，忙着适应新环境，也就没再找她们。没想到，她们还记得。

“谢谢，”刘晓曼接过井水碗，冰凉的水浸到指尖，让她清醒了几分。“你们也早。”

“早啥呀，注意点身体！”老太太甲叮嘱，“现在年轻人都忙，忙坏了身体就糟了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可刘晓曼心里清楚，这地方跟上海比，没得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