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雅什么时候想过，自己能嫁给一个活不过二十的男人。媒人当初说冲喜冲喜，她心里还嘀咕着就算冲不活人，能冲出个富裕日子也算没白嫁。可那婆娘临走时撂下的狠话，让她后背凉飕飕的——若是有个三长两短，这守寡的日子就别想过。

轿子歪歪扭扭颠到宁家老宅，林秀雅一眼就瞧见里头铺着的粗麻毡子。婆家太穷了，连张像样的床板都置办不起。她弯腰掀起盖头，顺手把那昏黄如豆的棉油灯拨了拨。闺女嫁过来头夜，屋檐底下就别指望能睡踏实了。

病秧子顾衍坐在炕沿上，瘦得像根芦苇杆。林秀雅把带来的鸡蛋粥吹凉递过去，男人咳了三声才接过碗。她数着碗底三颗鸡蛋，心里掏空了算盘——以后这日子怕是得省着吃。

三日后，顾衍躺在床上接了旨。管家老秦哭丧着脸讲完县太爷的判词，林秀雅摸着秤杆子算账的手顿在半空。婆家欠的赌债和坟地钱加起来，不得不卖三十亩薄田。可她顺手在田埂上捡的野萝卜籽，许是中了邪似的，种出满畦噙着蜜汁的绿萝卜。

开春头阵，宁家姑娘就赚回了五百文。谁也没想到，林秀雅蹲在地里掐苗时，顾衍竟撑着拐杖找来了。男人脸色发青地盯着她手指间抖动的萝卜缨子，喉结滚动时滚出一脸血丝。

"你爹说...你会给穷亲戚分田产房。"顾衍喘得像刚跑完三里坡的瘦驴。林秀雅把竹筐往他脚边一踢，筐里装着刚蒸好的豆包："我娘教我的手艺，能当饭吃。"

秋汛来得猝不及防。顾衍高烧几天烧得人事不省时，林秀雅正扛着锄头往河堤上挑土。她怀里揣着换来的银票，却不知该往哪里买药。站在屋檐头发呆时，半颗人头从屋里滚了过来。

顾衍摔在院墙根的夜壶被踢翻了。发髻散乱的老太太扑在男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，林秀雅突然想起自己娘临终前塞进她手心的铜镜。镜面映着窗外攀上篱笆的金银花，暗香浮动时，她听见婆婆用染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："丫头...今日起，你就是我宁家的..."

宁家老爷子葬礼上，林秀雅摸着襁褓里第三声啼哭的闺女数银锭。长孙才满月，二公子断奶时断了三头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