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跟小李的争执，像块石头砸进后院那片死水，咕咚一声就没声了。后厨几个伙计假装忙活，眼神瞟来瞟去，嘴角噘得老高，活像盯着谁家婆娘偷汉子似的。王胖子最不地道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眼珠子都快掉进烟锅了。他这是兔急了，揣着明白装糊涂，等着看老王出糗呢。

正吵着呢，王胖子后脖颈子突然一凉。只见他头也不抬，手往围裙上一拍：“得嘞！单来单走一个字不提，今儿咱不谈生意，谈买卖！”嚯，这招使得妙，几步跨到账房，哗啦拉开一摞红账本，翻着指头头：“喏，去年老刘家那笔账，三月结的尾，到今儿还欠着十七块三。”

老刘是后院那矮驴，专管劈柴砍炭的。老王这是引火烧身，知道他兜里比脸还干净，哪来十七块三？几个伙计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，有人你一言我一语：“王胖子又跟老刘较劲了？” “什么较劲，是老刘又欠他饭钱吧？”

老王脸一红，脖子却硬了起来：“饭钱？那是三块钱一餐！他上个月连粮票都欠了！总不能见死不救啊！”这话一出来，后厨鸦雀无声。谁都知晓，老王兜比脸干净，他能说“见死不救”，要么是老刘真有啥值钱的东西，要么……就是有人撑腰。

正僵着呢，外堂传来瘸子李叫卖声：“新茶来喽，茉莉花茶！”瘸子李是个怪人，四十来岁，独腿，常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肮脏长衫，背个竹篓，里面装着各种茶。他来老茶馆后院送茶，总在墙根底下那块青苔斑斑的石碑歇脚。那碑挺奇怪，一半埋在土里，一半露着，像是被人蓄意埋的。

瘸子李哼着小调，把竹篓往墙根一放，慢悠悠捻着瘸腿。他没来时，老王正跟几个伙计较劲呢，他一来，屋里的火药味立马散了。他也不多话，把一壶滚烫的茶汤往桌上就倒，咕嘟咕嘟响。老刘凑过去：“小李，今儿少喝点，仓库那帮主顾又找上门了。”

瘸子李瘪瘪嘴，手指头在粗瓷茶壶上蹭了蹭：“知道。我爹吩咐了，该还的还得，不该欠的……您就当帮老刘垫上吧。”他这话一落，屋里的空气又变了味。老刘眼睛瞪得溜圆，手指差点戳到茶汤里。谁都明白，“我爹”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