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装是装不出来的。"杜子明最后扔下一句，自己也不知是冲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。山风刮过来，一股子潮湿发霉的味儿，混着烟火气，呛得我喉咙发痒。

我盯着他扎进泥里的烟锅，那头已经快没了。杜子明这人，脾气倔得很，平时话少，一发火更是一套一套的。但他今天这副样子，眼神里的劲儿不大，像是被抽空了气。

"子明？"我忍不住问，声音有点干。

他没有回头，也不接话，手指把烟锅周围的泥巴弄得咕叽咕叽响。那手指头糙得跟老树的树皮似的，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，一看就是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。

山底下枪声稀疏了，但没停。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谁在远处扯着嗓子念经。我和杜子明蹲在半山腰一块大青石上，背后是片密密的竹林。这片竹林是咱们临时找的窝点，风一吹，树叶哗啦啦响，倒把周围的动静给遮了一半。

我肚子早就唱空城计了。早上出发前啃的那块冷馍，早不知道被哪个倒霉蛋咽进肚子里了。蹲着蹲着，腿肚子开始发颤。不是怕，是饿的。这会战都快打一个月了，前线的弟兄们，哪顿不是啃树皮啃草根过来的？

"你老实跟我说实话。"我忍不住又开口，这次是尽量把声音压得低。

杜子明终于转过头，脸上那股子倔劲儿又回来了。他唾了一口唾沫在手里，往地上拍得啪响："想死还是想活？少废话！"

"我看着你今天不对劲。"我往后缩了缩，没被骂好歹先保住小命再说，"前头那事儿，你心里真过得去？"

杜子明愣了一下。前头那事儿，是指三天前小队里一个叫老张的炊事员，被鬼子的炮弹给炸了肚子。那时候前面刚推上来一批缴获的罐头，老张刚分到几罐桔子罐头，想留着给媳妇捎回去。结果……人没了，罐头也没了。

杜子明沉默了半天，山风吹起他下巴上的碎胡茬，痒得他直甩头。突然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，狠狠吸了一口烟，又狠狠朝地上吐了口浓痰。

"就一傻子。"他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，"他媳妇在老家，就他一个儿子。打起仗来，他连家都没能回，回来也没几天……"

杜子明没再说下去，但那意思我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