杯里的酒又见了底，沈浪没打算再续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。画舫里依旧昏昏欲睡，咿咿呀呀的曲子在空气中飘得散起草稿似的，有客官在低声唱着，不成调子，倒也执拗。雨还在下，敲着船篷，哗啦哗啦的，像是没完没了的催命符。

他靠在软垫上，眼皮确实沉得厉害。江南的烟雨，不同于北地的豪迈，它细密得像是要把天地都浸透，黏糊糊的，让人骨头缝里都渗着懒洋洋的倦意。这趟顺水推舟的旅程，起初是赌气，后来是无奈，如今倒像是连这酒和雨都带着几分戏谑，不依不饶地跟着他。

沈浪心里明摆着，这位姓王的管事，还有这趟江南的差事，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。他手里这柄刀呢？刀鞘是空的，但刀意未消。刚才酒醉，他下意识摸了摸，入手冰凉，就像这江水，看似温顺，深藏寒意。横刀在手，他沈浪就不是现在这副摸鱼闲逛的架势。

正想着，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。沈浪睁开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，看到邻座一个年纪不大，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，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，朝着外面看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裙，雨水打湿了额前的碎发，黏在白皙的脸颊上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，又有一丝好奇。

这姑娘看起来像是跟人走散了，又或者是什么地方的小丫头不小心被卷进这画舫雅集。沈浪皱了皱眉。他不是没见过世面，但这江南富庶之地，见多了达官显贵，像这姑娘这样的，还是头回遇到。

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，猛地一缩脖子，脸色更白了几分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，小声地啜泣起来。声音细得像猫叫，在雨声和船歌声里，显得格外微弱。

沈浪撇了撇嘴。他不是滥好人，更不是什么侠义大盗。敲竹杠的事他不做，但见死不救？也谈不上。这世道，最可怜的还是这些没根基的小人物。不过，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些。他得想想怎么脱身，怎么把这趟莫名其妙的江南之行给应付过去。这位姓王的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，他心里没底。

沈浪把头转向窗外。烟雨迷蒙中，河道两岸的风景像一幅水墨画，缓缓流淌。远处依稀能看见几艘乌篷船，打着伞，载着客，也在雨里穿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