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，又秃了大半。蝉声聒噪了整整一个上午，西街杂货铺子后门“吱呀”一声，插板被掀开，李桂花拧着把油纸伞走了出来。

这天儿，是阴的。泼墨似的乌云堆在头顶，只等“哗啦”一下，把整条西街都浇个透心凉。她脚步不快，伞檐滴着水，砸湿了青石板路。刚挪出巷子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，不算远，但那声音闷得像是要把石板踏碎。

李桂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那是官府的马队。她脚步更快了些，绕到巷子拐角，藏身在一堆卖废品的柴草后面。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公人，簇拥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人，簇拥着，朝着西街主街去了。

官府的人？她没多想。西街这条龙，里头水深得很。只当又是个管闲事的，自顾自往前挪。刚拐进主街，一家绸缎庄的后门“砰”地被踢开了！

“狗日的！欠爷钱，还敢不给？动动脑子！”

里面传出男人粗 hazard 的咒骂。李桂花心里咯噔又一下，下意识屏住呼吸。这声音……这么耳熟？她歪着头，透过柴草的缝隙往里瞅。

黑灯瞎火的绸缎庄后院，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，正想动手。地上躺着一个人，身段颀长，敞着衣襟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正是上午马蹄声的主人！正主在这儿呢！

为首那个伙计，看样子是头儿，嗓门也不小：“马大公子，欠了咱们三成银子的当票，您也该还了！可别到时候墙倒众人推啊！”

里面传来男人带着酒意的闷哼，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：“二弟！你醒醒！”

接着，一个穿着水绿缠枝莲旗装，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人，披头散发地滚了出来，扑到男人怀里，哭得肝肠寸断：“三哥！你别吓我！你别吓我啊！”

伙计们面面相觑，显然也不愿动手动脚。马大公子挣扎着，扶着墙坐起来，揉着额头，嘴里嘟囔：“小翠……别哭……我……我这不是看着那小子不顺眼……”

那女人，正是绸缎庄老板娘，姓苏，叫苏翠娘。也是西街出了名的美人儿，当年也是冲着马大公子来的。只是马大公子风流成性，娶了她没多久，就动了去省城的念头。苏翠娘劝了几次，马大公子烦了，借着酒劲，打晕了她，说要回来好好过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