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花走的那天，天刚蒙蒙亮，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开。她挎着个破旧的布包，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眼睛红红的，却硬是挤不出一滴眼泪。根生蹲在门槛上抽烟，也没抬头看她，只是把从山那边捎回来的烂红薯往地上一放，声音闷闷的："早些走，山外的日子不好混。"

翠花没回话，只是把布包往肩上勒了勒，脚下一跺，转身就往东边的出山路上走。她的影子在晨雾里头拖得老长，走得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根生把烟蒂往地上一扔，用脚尖碾了碾，蹲下来捡起地上那个烂红薯，忽然想起啥似的，又追出门去喊了一句："翠花——等等！"可他的声音早被晨雾吞没了。

村里人倒没怎么议论。翠花身子弱，从小就爱咳嗽，doctor说再拖下去，怕是熬不过三十。弟弟阿贵上初中了，眼看就要考高中，学费是个大问题。翠花咬着牙，把镇上那个介绍相亲的媒婆留了三天，最后定下了山外那个开小饭馆的。人家不要彩礼，就只要个能人，能帮着打理生意。

走的那天，李婶给她做了一顿饱饭，硬塞了她一篮子凉糕和咸菜。翠花捧着饭碗，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，可一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，哭解决不了问题。她得去养弟弟，不然这饭碗就端不稳当。

走了半山腰，翠花实在走不动了，就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歇气。她摸出怀里那块糖，剥开纸，放进嘴里。甜丝丝的，可她的心里头堵得慌。她想起阿雅家的小狗，当年她可是掏心掏肺地疼，现在呢？阿雅生了二胎，家里头忙得脚不沾地，那狗早就饿得瘦骨嶙峋了。

她忽然想起根生。根生虽然是个哑巴，可对谁都好。她嫁过来五年，根生从没瞪过她一眼。去年冬天，她被村里一个后生骚扰，根生知道了，半夜就把那小子用扁担打跑了。要不是看在阿雅的面子上，根生早把他扔山下了。

越想越不是滋味，翠花把糖纸揉成一团，狠狠地朝石头上砸过去。糖太甜了，齁得慌。她阿妈走的时候，跟她说过，日子就像这山里的野茶，越苦越有滋味。

正想着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狗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