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内容
一九〇八年,汉堡港的晨雾还没散尽。码头边,蒸汽机车喷着白气,把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德国佬赶得东躲西藏。其中有个矮胖子,叫汉斯,四十出头,手上老茧比船锚还厚。他刚从三号工厂倒班回来,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狠狠抽了支烟。
“又是个没完没了的循环,”汉斯把烟蒂扔进泥水里,烟头在浪花里歪了歪,像小丑的帽结,“老板说订单从南非涨到中国,可咱们连奥德赛铁路的零件都供不上。”
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不远处果然停着几艘运煤船。磅科厂刚装完货,黄褐色的煤像卖相不错的巧克力,哗啦啦倒进船舱。汉斯的兄弟老弗朗茨已经蹲在板凳上啃面包,旁边几个工人嚼着雪茄,赌明天哪条船能多装半吨。
“听说柏林又派督军来巡视了,”老弗朗茨把餐巾擦到嘴上,眼角浮着油渍,“这次还是那位——特工部出身的普里希。”汉斯没接话,栅栏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,钉子把砖铺路震得咯吱响。他想起上个月厂里搞的效率竞赛,二十个裁缝抢着缝制军装,活儿没干完,火化的名单却先印出来了。
巷口突然炸开枪声。汉斯缩进门洞时,看见巡捕把几个抗议工人的嘴巴塞进麻袋,带头的家伙脸色发青,但攥着告示牌的手像铁铸的。“每日十二小时——他们管这叫黄金标准!”告示牌上烫金的字在雨里晕开,汉斯盯着最后一行小字,那串数字让他想起老婆本周要补的袜子。
水电厂的发电机嗡嗡作响,远处炼钢炉的火光映在玻璃窗上。汉斯推开办公室的隔板,扑面而来的是机油和墨水的味道。账本摊着,墨水渍像污点打在“利润率”三个大字上。他拿起笔,在空白页画了道线,又折了回去。
“最后一搏吗……”他在纸上写满齿轮和齿轮的咬合,墨水没透的角落写下老婆的名字。窗外,炮台厂新来的蒸汽坦克在空地上练习打转,金属摩擦声把夜空都震得发响。汉斯的铅笔在纸上一划,连声音都听不见了。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,但接下来的话却异常平静:“再撑一个季度,等拿到那笔苏伊士铁路的贷款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,看向窗外。高炉里红彤彤的火焰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胡子都染上了暖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