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，我就醒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。身上盖的被子硬邦邦的，像是有人用碾子给砸过。鼻尖沁出汗珠子，黏糊糊地贴在脸上，痒痒的。我伸手一挠，隔壁床传来“哎哟”一声。

这声音我熟。

外号“老猫”的钱四，睡得跟死猪似的，多半是被我挠醒的。他老骂我，说这身板子又长又宽，半夜翻个身都能把床板压裂开。

“钱四爷，”我压低嗓门喊，“咋地啦？今儿个酒醒了，还是……”

“滚蛋！”钱四抓起床板拍了我一下，“下头催着呢，说矿厂那边出事了，你小子跑哪儿去了？”

出事了？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今儿个天刚蒙蒙亮，我就听见外头乱哄哄的，还以为是隔壁铺子那寡妇跟人干起来了。原来是真的。

钱四是从外面进来，脸色煞白，手里攥着半块熏得发黑的馒头，眼圈红得跟哭过似的。“孙昌，出大事了……” 一屋子人全围了上来，七嘴八舌地问着。有人往窗外指，说矿厂那边浓烟滚滚，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枪响。

“狗日的良弼！”钱四猛地一拍桌子，桌子腿都给拍歪了，“他以为摆咱们一道呢？”

我也气，心直痒痒。良弼，巡防营的管带，跟咱们老冯头不对付。当初老冯头在矿厂搞什么新政，良弼就使绊子。现在好了，咱们几个凑一起，想搞点“大事情”，他倒好，直接把矿厂给封了。

“下头都急疯了，”钱四抹了把脸，“老冯头让我来跟你说，让你赶紧走人，回上海。”

“走？这事儿就这么算了？”我气得差点跳起来，“咱们多少天憋着了？就为这么点事儿，让狗日的给憋着？”

“你嚷嚷什么！”钱四瞪了我一眼，“现在走是唯一的机会！老冯头说了，上海那边还有好几摊子事儿等着你呢。”

我知道钱四说得对，可我就是不甘心。这几个月，咱们夜夜偷摸摸开会，研究炸药，研究路线，就为了这一下。眼看着就要动手了，临门一脚让良弼给搅黄了，我这心里多少年没这么憋屈过。

“我哪儿也不去！”我梗着脖子说，“大不了跟他拼了！”

钱四急了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：“你疯了吗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？良弼那狗日的是他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