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又来了，揪着他后领子，声音尖得能刺破天。“哭啥哭！怕死就滚蛋！你们男人，就是得去送死！” 李学忠不敢吭声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就是掉不下来。他娘的左胳膊上，多了两道血口子，渗出来的血浸透了粗布衣袖，像两道乌黑的爪印。他爹倒在炕底下，嘴角还挂着血沫子，那把短枪还插在腰里，枪身都是豁口，估计跟多少鬼子干过架。李学忠记得他爹临走那会儿，干巴巴的脸上头还有点笑，说：“孩子，爹走后，你顶着。”

北风呜呜地刮，像野兽在嚎叫。油灯的火苗一阵阵发颤，把屋里的人影都晃得变了形。李学忠缩着脖子，盯着地上那双草鞋。他爹留下来的那双，鞋帮都快磨平了，边儿都开了胶。他伸手摸了摸鞋底，还有股皮革的韧劲儿。爹说，这双鞋能走一万里。一万里？李学忠咂摸着这话，心里毛毛的。

外头枪声突然密集起来，尖利的呼啸声在夜空里乱窜。接着就是枪托砸在墙上的闷响，跟谁在使劲踹门似的。娘吓得“哎呀”一声，扑到炕上捂住嘴。李学忠的心扑通扑通往下坠，他知道，鬼子又来了。

黑暗里，几颗手榴弹扔进院里，炸起的碎玻璃片子乱飞。火光一闪，烧了东边那堆柴火，噼里啪啦响得厉害。几个黑影从火光里钻出来，撞在门上就踹。门板咔咔响，像要散架了。李学忠赶紧往后缩，脑袋埋到膝盖里，心跳得跟擂鼓似的。他娘把他也摁在炕席上，嘴里念叨：“老天爷保佑，老天爷保佑啊……”

突然，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整栋土屋都在抖。天花板掉了几块泥巴，呛得他娘猛地咳嗽起来。李学忠估计是鬼子放了个炸药包，把院子半边都给掀了。外面乱哄哄的喊杀声、嚎叫刚好炸开锅似的。有个士兵喊得特大声：“八嘎呀路！都别跑！有本事出来挨打！”

喊声过后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李学忠屏住气，竖起耳朵听。外头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踹墙脚，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。有个粗嗓子在问：“里面有人吗？有没有活口？”

李学忠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娘的手紧紧掐着他胳膊，指节都白了。李学忠心里发毛，娘这是要扒门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