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天早晨的雾。浓得化不开的雾，像一床脏了的棉絮，把山包山，把树缠树，连炊烟都吸得直不起腰。可这雾，却没挡住日军的脚步。马蹄踏在泥沼里，咕叽咕叽响，像是在催着什么。他蹲在青草垭口，揣着手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歪歪扭扭的旗子。那旗子够扎眼，墨绿色的底子，血红的五角星，风一吹，就咧着嘴笑。他娘的，日本人。

身边的老疤子直跺脚，烟锅子敲得啪啪响。“看看，又来了！今天这仗，怕是躲不过去了。”老疤子嗓门粗，像个闷雷，震得他耳朵嗡嗡叫。他没吭声，只是把腰里的驳壳枪又紧了紧。那枪沉得跟块铁，可握在手里，却觉得踏实。

雾气像有生命似的，慢慢往两边退。阳光钻出来的时候，露出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。那是八路军。人数不多，枪也旧，可那股劲儿，却跟日军不一样。八路军不急，像是有个底子，慢慢往前挪。阵地上，喇叭吹得呜哇呜哇响，像是开饭了。他心里直犯嘀咕，这也能开饭？可没等他想明白，枪就响了。

第一枪不是响在雾里，是响在雾边上。那声音突兀得像闷雷，震得他耳朵直跳。接着，就是一片轰鸣。不是闷雷，是谢晋元，是张自忠，是所有蹲在那儿的人，把肚子里的气全撒了出来。他记得自己那时候也胡乱摸着枪，对着雾气最浓的地方，“砰”一声，不管不顾地扣了机。子弹打出去，带起的劲风让雾都晃了晃。

枪声像泼了滚油，把静悄悄的雾点着了。喊杀声震天，跟打雷似的。日军也懵了，没想到山里人会连夜摆开阵势。他们叫着，吼着，往这边冲。可跑着跑着，就撞进了一团人肉里。八路军从两边，像饿狼似的扑上去，枪子儿噼里啪啦打在他们身上，脑袋一歪，就倒下了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战士，刚扑上去，就被几颗子弹打成了筛子，血溅了一身，染红了周围的草叶。

可就是这样的牺牲，八路军还是往前顶。他们不靠枪多，不靠炮厉害，就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儿。那股劲儿，是从心里头出来的，是保家卫国的念想。他记得老疤子那时候也冲了上去，手里抡着把大刀，跟个疯子似的，见一个砍一个，见一个杀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