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。我得低头看两眼，才能认出脚下那抹新黄。街角的这棵树，比我爷爷年纪都大些。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立在这儿的？记不清了。小时候它刚好够我爬上去掏鸟窝，现在伸着枝丫，能在我头顶划个圈。夏天的时候，树荫底下能挤下七八张竹躺椅，现在光秃秃的，只有几片不愿意落地的叶子，在枝头打旋。

树底下总坐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。他哪儿的人？没人说得清。他就守着这么个摊子，天塌不搬家。我常去买他那一串最便宜的，山楂酸得倒牙。老头总眯着眼笑，零钱找给我的时候，手指头粗得像根树杈。他的糖葫芦是一根根分开卖的，吮吸的时候得用尽耐心，有时候酸得我直龇牙，可还是控制不住地买。老头说："想吃就买，别皱眉。"

昨天傍晚，我回家路上又碰见他。路灯没亮，他摊子前的塑料布在夜色里晃得发白。我问他："是不是又长高了？"他抬头看了看，眯着眼说："是长大了点儿。"我点点头，心里有点怪不是滋味。上次他说这话，我得踩着板凳才能够到他摊子。现在我的个头已经快够到他腰间了。

隔壁老王家的狗又生了。三只小白点在院子里滚来滚去，像刚出锅的馒头。老王每天下班回来，准要举着手机给它拍照。那狗叼着啥都咬，哪怕是个矿泉水瓶子。前两天我看见它在追一只蜻蜓，追着追着四脚朝天，蜻蜓绕着它翅膀转悠，像在表演 equilibrio。老王看见了，捡起根树枝追上去，嘴里喊着："小黑别闹！"

对面楼的小姑娘又搬走了。搬家那天我在阳台看见她蹲在楼梯口，头发被风吹乱。她爸爸帮她背着大书包，书包带子都勒得红红的。她没哭，就站着看我们这些邻居从窗子里一一挥手。第二天楼下就停了辆新车，搬家公司的箱子堆到马路中间，喇叭声震得窗户纸响。小姑娘用最后的机会给我们留了张自拍，照片里她没笑，眼睛望着马路对面那栋楼。

这些事儿，搁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打出来就是短短几行字。可真蹲在槐树底下那会儿，就觉得日子是实沉的。那树影子在地上爬，像有无数只脚。